
飞机刚落地拉各斯穆尔塔拉·穆罕默德机场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劣质柴油废气、极度潮湿的海风,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香水味的空气,直接透过老旧廊桥的缝隙扑面而来。说实话深耕细作BY妙妙,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有点发懵的。
接机的本地司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破纸板,满脸堆笑地帮我把行李塞进一辆连空调都不太制冷的老丰田里。车子刚开出机场路,我们就一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车流中。车窗外,密密麻麻全是人——几乎全是年轻得不可思议的面孔,他们在缓慢挪动的车流缝隙里穿梭,头上顶着矿泉水、炸香蕉片,甚至还有人顶着汽车方向盘套在叫卖。
来尼日利亚之前,我在国内的各种报告里看过无数次“人口红利”这个词。当时我脑子里的画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沿海城市:无数操着各地口音的年轻劳动力涌入工厂,流水线日夜不息,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整个国家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轰鸣着向前跑。我以为,两亿多人口、平均年龄不到19岁的尼日利亚,也会是这样一幅充满生命力和生产力的景象。
但当我真正被堵在拉各斯那令人绝望的十字路口,看着几十个无所事事的年轻小伙子围在我的车窗边,试图向我推销一包几百奈拉的劣质纸巾时,我突然意识到,现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个月后,我更是彻彻底底地明白:如果没有足够的产业支撑和基础设施,“人多”和“年轻”,有时候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红利。

高墙、铁丝网与发电机轰鸣的日与夜
来之前我以为,在非洲生活,要么是那种亲近自然、推开窗就能看到热带风光的原生态体验,要么就是虽然落后点但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但现实发现,这里外国人和本地富人的居住环境,完全可以用“堡垒”来形容。
我住的地方在拉各斯的维多利亚岛(Victoria Island,当地华人简称VI区),算是这里的富人区和商业中心。刚到住处的那天,我就被吓了一跳。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区,外面是一圈至少三米高的实心水泥墙,墙头上密密麻麻地绕着通电的铁丝网。大门是厚重的铁门,门口配着两个带真枪实弹的安保人员。每次我们的车子开回来,保安都要先透过铁门上的小窗户确认身份,然后才缓缓推开大门,等车一进去,立刻“砰”地一声把门锁死。
说实话,住在这种地方,第一感觉不是安全,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你每天都在被物理层面地提醒:墙里和墙外,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供电。在国内,停电是个极其偶然的意外事件,一年碰不上一次。但在尼日利亚,停电是日常,来电才是惊喜。我住的院子里,有两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像两头不知疲倦的怪兽一样交替工作。每天只要市政供电一断(一天通常要断好几次),不出十秒钟,发电机就会轰隆隆地启动。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尤其是到了深夜,整个城市除了零星的灯光外一片漆黑,你躺在床上,耳边永远是低频的“嗡嗡嗡”声。空气中总是若有若无地飘着柴油燃烧的味道。我有个朋友老王,在这边待了五年了。他跟我开玩笑说:“刚来的时候听着发电机响睡不着,现在是发电机一停,周围一安静,我特么反而会惊醒,以为机器坏了。”
墙外,是成片连绵的贫民窟,铁皮屋顶在赤道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墙内,是我们吹着空调、用着昂贵柴油发电机的“安全舱”。这里的两亿人口并没有把城市建设得四通八达、宜居便利,反而因为人口过度膨胀、基建严重滞后,导致城市资源被极度挤压。稍微有点条件的人,只能选择把自己紧紧地“锁”起来。
令人窒息的物价与我抽屉里的三张账单
没来尼日利亚之前,我心里有个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非洲嘛,那么穷的地方,物价肯定特别低,带点人民币过去还不得过上土豪般的日子?这大概是我在这里经历的最大的“来之前以为vs实际发现”的现实毒打。
老实讲,这里的物价,尤其是维持一个“体面生活”的成本,高得简直令人窒息。越是穷的地方,想要过得像个现代人,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因为所有的工业制成品和现代服务全靠进口或者极其高昂的维护成本。

我可以给你算算我抽屉里的三张真实账单,你就明白了。
第一张账单,是上个月我去当地最大的连锁超市Shoprite采购的单子。那天我就买了一颗中等大小的圆白菜、两盒冷鲜鸡胸肉、一瓶进口的李锦记生抽、一袋大米、几瓶矿泉水,外加两提卫生纸。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扫码,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是48,500奈拉。按照当时的汇率,这大概相当于将近400块人民币!一颗圆白菜折合人民币要三十多块钱,一瓶普通的生抽因为是纯进口的,直接卖到了五十多块。那一刻我看着账单都懵了,我到底是在非洲还是在纽约?
第二张账单,是院子里的柴油费分摊明细。前面说了,这里全靠发电机续命。尼日利亚虽然是产油大国,但本地几乎没有像样的炼油能力,原油挖出来卖掉,然后再高价进口成品柴油。上个月,柴油价格飙升到了1,200奈拉一升。我们那个小院子,几户人平摊下来,我一个月的柴油费硬生生交了15万奈拉(约合1,200元人民币)。注意,这仅仅是电费里的发电机油钱,还不算市政电费的开销。为了省油,我们白天哪怕再热,只要不是热得受不了,都不敢轻易开空调。
第三张账单,是我的网络费。来之前我以为买个当地电话卡,几十块钱流量随便用。实际发现,当地运营商MTN的网络极其不稳定,只要稍微下点雨或者停电,基站就可能罢工。为了能正常跟国内打视频开会,我咬牙办了一个Starlink(星链)。设备初装费就不说了,每个月的套餐费是38,000奈拉(约合300多元人民币)。就这,遇到雷暴天气还是会卡顿。
吃饭、用电、上网,这三样在国内几乎已经被我们当成“空气”一样便宜且理所当然的基础设施,在尼日利亚,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这里的底层老百姓当然不用付这些钱,他们吃本地产的木薯面团(Fufu),天黑了就点蜡烛,不用网络。但只要你想维持一个现代人的生活标准,你就必须为你所在环境的落后买单。
治好我精神内耗的“非洲时间”
在国内的时候,我是个急性子,外卖晚到五分钟我都想看地图催单。但在尼日利亚生活了几个月后,我的精神内耗被这里的“非洲时间”彻底治愈了——准确地说,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这里有个极其出名的冷知识:尼日利亚人的平均年龄大约只有18岁左右。你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小伙子和小姑娘。按理说,免费精品一区这么多年轻人,社会节奏应该很快、很有冲劲对吧?
然而并没有。
这里有一种独特的文化,叫“African Time”(非洲时间)。在他们的字典里,“马上(I'm coming)”可能意味着一小时后,也可能意味着明天,甚至下周。

有一次,我房间的空调漏水,滴滴答答地把地板都泡了。我赶紧让本地的管家去找个维修工来。早上9点,我问管家:“人什么时候到?”管家拍着胸脯说:“Boss, he is coming now! (老板,他马上就到!)”到了中午12点,我没见到人,再去问。管家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转头对我说:“He is on the road, traffic is bad. (在路上了,堵车。)”下午4点,我看着地上的水潭,已经快崩溃了。管家很淡定地告诉我:“Tomorrow morning, 100% sure! (明早,百分之百肯定到!)”结果呢?那个维修工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慢悠悠地出现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工具箱,满脸笑容地跟我打招呼:“How are you today, my friend?” 我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慢节奏、甚至显得有些散漫的工作态度,其实是有深层原因的。因为缺乏现代工业体系的训练,这里的绝大部分年轻人并没有“时间就是金钱”的概念。他们没有经历过流水线上那种计件工资的毒打,也没有打卡机的约束。
更关键的是,大量的年轻人根本找不到正式工作。他们一天的时间太多了,多到不值钱。你以为的“人口红利”,前提是这些人口能被有效地组织起来投入生产。但在尼日利亚,我看到的是无数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工厂可以去,只能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发呆,或者在拥堵的车流里兜售廉价商品。他们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深耕细作BY妙妙,整个社会的运转节奏就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的播放键。在这样的环境里,你越急躁,就越容易生病。
高墙里的中国胃与跨不去的社交鸿沟
人在异国他乡,尤其是在这种环境差异巨大的地方,社交圈子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极其狭窄。
来之前以为,出国了就能天天跟老外打交道,深度融入本地文化。实际发现,由于巨大的安全压力和文化差异,这里的中国人基本上只在自己的圈子里玩。我们的生活轨迹,高度简化成了“住所——公司——熟悉的几家中餐厅或超市”,两点一线,甚至连步行在街上溜达都是一种奢望。
每个周日,几乎成了我们固定的“抱团取暖日”。老王是个热心肠,他在当地开了一家五金建材贸易公司,租了一个带游泳池的大院子。每到周末,我们这群相熟的中国人就会开车聚到他那里,吃一顿正宗的重庆火锅。
火锅底料是老王从国内人肉背过来的,毛肚和黄喉是找当地的中国杀猪匠提前预定的。几十度的高温下,空调开到最低,一群人围着红油翻滚的锅底,喝着冰镇的当地啤酒(Star Beer),大声用中文聊着天。那一刻,你会有种强烈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坐在成都或重庆的某条街边,根本不在非洲。
但这只是一种幻觉。只要你走到院子边缘,透过铁丝网看到外面持枪的保安和坑洼的土路,你就会立刻被拉回现实。
我和本地人的交集,解开了她的乳峰摸了上去视频除了工作中的雇佣关系,极少有那种真正平等的、能交心的朋友。这不能怪任何人,这是一种天然的、由经济地位和生活环境划出的鸿沟。

我有个本地司机,叫Sunday(星期天),是个25岁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极白的牙齿。Sunday其实是有大学文凭的,学的是会计。但在这个失业率奇高的国家,他找不到对口的专业工作,只能来给我开车,每个月赚大概8万奈拉(大概不到700块人民币)。
有一次在车上,我递给他一瓶水,顺口问他:“周末怎么不跟朋友出去喝一杯?”Sunday苦笑了一下,用他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我说:“Boss, drinking is for big men. I need to save money for my sister's school fees. Every Naira counts.”(老板,喝酒是大人物的事。我得省钱给我妹妹交学费,每一奈拉都很重要。)
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其实很聪明,开车也很稳,如果放在国内,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在城市里找到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慢慢安家落户。但在尼日利亚,像Sunday这样的人太多了。两亿人口在这个狭窄的经济通道里拼命挤,大部分人一毕业就意味着失业。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车窗玻璃,还有一辈子都可能跨不过去的阶层壁垒。
害怕发烧的夜晚与令人咋舌的公共服务
在尼日利亚,最怕的不是停电,也不是抢劫,而是生病。尤其是发烧。
这里是疟疾(Malaria)的高发区。虽然国内现在医学发达,大家对疟疾没什么概念,但在非洲,这玩意儿真能要命。刚来的第一个月,因为一直吹空调,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觉得忽冷忽热,一量体温,38.5度。
当时我整个人就慌了,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非洲传染病。连夜给老王打电话,他二话没说,开车过来接我去了VI区一家专门接待外国人和本地富人的私立医院。
医院的硬件条件还不错,大厅里冷气充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一到挂号处,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天价医疗”。光是建档和一次最基础的全科医生问诊费(Consultation Fee),就要付60,000奈拉(约合500块人民币),这还没算任何抽血化验和拿药的钱。
后来做了一套完整的血液检查,万幸,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开了点退烧药和抗生素。就这么一趟折腾下来,结账时花了差不多15万奈拉(1,200多人民币)。老王在旁边安慰我:“知足吧兄弟,没查出疟疾就是赚了。你要是去了那些公立医院,便宜是便宜,但医生可能在罢工,药房可能没药,抽血的针头我都怕不干净。”
在那一刻,我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割裂感。庞大的人口基数不仅没有带来发达的医疗产业,反而让极其有限的优质医疗资源变成了天价。

教育也是一样。我认识一个在当地外资银行做中层管理的本地人,算是妥妥的中产阶级了。闲聊时谈起孩子上学,他连连叹气。他告诉我,稍微好一点的私立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动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奈拉(几万到十几万人民币不等)。
“公立学校几乎是免费的,但那里一个班有七八十个学生,连课桌都不够。老师经常因为发不出工资而罢工。”他无奈地说,“我想让我的孩子以后能去欧洲或者中国上大学,就只能砸锅卖铁供他上私立。人太多了,好东西太少了。”
听到这番话,我再次想起了“人口红利”这四个字。对于国家宏观统计来说,这些出生的小孩是人口数据;但对于每一个具体的家庭来说,如果没有足够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托底,多生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多一份沉重的负担。
淘金者的执念与随时准备跑路的心态
在尼日利亚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弥漫着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无论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中国人,还是本地的年轻人,大家的内心都有一种奇妙的焦虑感。
对于像老王这样的中国淘金者来说,这里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冒险家乐园”。有天晚上在我们院子里喝茶,我问老王:“这边物价高、治安差、看病贵,天天提心吊胆的,干嘛非得待在这儿?”
老王吐了一口烟,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很实在地说:“国内卷不动了啊兄弟!现在国内做什么行业不是利润薄得像刀片?这里虽然苦,各种隐形成本高,但只要你能把货运进来,能把渠道搞定,利润率是国内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片土地上缺的东西太多了,只要胆子大,真能赚到钱。”
老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打算在这儿养老。护照和美金我都随时锁在保险柜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买张机票立马就撤。赚够了钱就回国,这就是个过客待的地方。”
这种“随时准备跑路”的心态,在移民圈子里极其普遍。大家都在赚着高风险带来的高溢价,但很少有人愿意把赚到的钱大规模投入到当地的长期建设中去,因为不确定性太高了。
而反观本地的年轻人,他们的心态同样充满迷茫。一天下午,我坐在Sunday的车里等红绿灯。车窗外,一个顶着一头脏辫的年轻人正拍打着我们的车窗,手里举着几个劣质的汽车颈枕,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Sunday看着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Boss, you know, every young man in Nigeria wants to leave. (老板,你知道吗,尼日利亚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想离开。)”
我有点惊讶:“离开?去哪里?”
“Anywhere. UK, Canada, even China if possible.” (任何地方。英国,加拿大,甚至是可能的话去中国。) Sunday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在这里,哪怕你像我一样读了大学,哪怕你再努力,如果你没有背景,你永远只能在底层挣扎。政府不管我们,大老板们只顾着自己赚钱。我看不到希望。”
那一刻,我深深地震惊了。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受过教育的年轻一代,他们最大的梦想居然是逃离自己的国家。当庞大的人口不能转化为推动国家前行的齿轮,反而变成需要被消化的负担时,这种集体性的迷茫和绝望,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来得真实和刺痛。
被两亿人口吞噬的基建与“红利”的真相
如果要选一个最能代表尼日利亚现状的场景,那绝对是拉各斯的堵车。当地人给这种令人抓狂的拥堵起了一个非常传神的词:Go-slow。
有一次我从拉各斯的大陆区(Mainland)回维多利亚岛,全长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硬生生堵了四个半小时。在Go-slow里,你能看到整个尼日利亚社会百态的缩影。
因为车速极慢,马路中间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露天市场。成百上千的年轻人穿梭在车流中,他们不仅卖纸巾、矿泉水、香蕉片,我还亲眼见过有人举着一套完整的实木茶几,或者抱着一只刚满月的小狗在车窗外推销。
来之前我以为,人口密集的地方,商业一定会很发达,效率会很高。实际发现,这里的人口密度确实极高,但效率却极低。
这种极低的效率,本质上是因为基础设施的匮乏。两亿人口需要庞大的电力、发达的交通网、完善的供水系统和庞大的工业园区来支撑。但现实是,尼日利亚的基建速度远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

没有足够的发电厂,工厂就无法正常运转,外资就不敢轻易建厂;没有工厂,就没有工作岗位;没有工作岗位,每年新增的数百万年轻劳动力就只能涌向街头,变成Go-slow里卖香蕉片的小贩。交通系统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人口流动而经常性瘫痪,进一步降低了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
我慢慢理解了,为什么我对“人口红利”这个词的认知会被彻底颠覆。在国内,我们习惯了先修路、先通电、先建开发区,然后再把人口引入到这些已经搭建好的工业体系中去。人口,是因为有了“红利转化的机器”,才真正成为了红利。
但在尼日利亚,我看到的是脱节。两亿多的人口就像是汹涌的洪水,但却没有足够宽广的河道(基础设施和产业)去引导他们。洪水漫溢出来,变成了街头的拥堵、高墙外的贫民窟、令人咋舌的物价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治安隐患。庞大的年轻人口,与其说是红利,不如说是一个正在高压锅里不断升温的巨大压力。
在颠覆与重塑中,认识真实的非洲
临回国的前一天,我又去了趟机场。这次是去送一份重要的文件给一位马上要起飞的客户。
站在熟悉的穆尔塔拉·穆罕默德机场门外,依旧是那股混杂着柴油废气和潮湿海风的味道。天空飘着一点毛毛雨,气温依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黑孩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仰着头用一双极大、极亮的眼睛看着我:“Water, Master? Only 500 Naira.”(水吗,先生?只要500奈拉。)
我摸出了一张1000奈拉的纸币递给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找了。小男孩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大喊了一声“God bless you!”,然后一溜烟地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去寻找下一个买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在尼日利亚旅居的岁月,你要问我到底值不值得?如果单纯从生活体验上来说,它充满了折腾、不便和随时随地的提心吊胆。但如果从人生的阅历来说,我觉得它无比值得。

它治好了我长期以来受困于单一视角的信息茧房。没来过这里,我永远只会坐在空调房里,看着新闻上的宏观数据,轻飘飘地谈论着“非洲的潜力和人口红利”;没来过这里,我也永远体会不到,国内那种廉价的电力、安全的深夜街道、四通八达的高铁网络,背后到底凝聚了多么庞大的组织能力和时代机遇。
在这几个月里,我见识了天价的物价单,体验了令人抓狂的“非洲时间”,跟在夹缝中求生的同胞吃过火锅,也倾听了本地年轻人无奈的叹息。我对“人口红利”这个词祛魅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国家治理和工业化发展规律深深的敬畏。
车子鸣着喇叭催促我上车,Sunday探出头来喊道:“Boss, we need to go before the Go-slow starts! (老板,我们得在堵车开始前赶紧走!)”
“I'm coming!” 我笑着大声回了一句。这一次,我是真的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汇入了滚滚向前却又无比缓慢的车流中,就像这个拥有两亿人口的庞大国家深耕细作BY妙妙,正以它自己独有且艰难的节奏,在赤道的烈日下挣扎着前行。